【梵蒂冈城INPS Japan＝浅霧勝浩】
距离广岛与长崎原子弹爆炸将人类带入核子时代，已逾八十年。如今，世界正面临另一场科技革命，其影响远远超越科学与工业的范畴。
核武器至今仍具备在数小时内摧毁人类文明的能力。与此同时，人工智能（AI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军事规划、情报搜集、网络作战以及战略决策，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国际制度，从未被设计用来治理这些新兴科技所带来的挑战。｜JAPANESE｜ENGLISH｜
在此背景下，超过 200 位与会者——包括约 30 位诺贝尔奖得主及诺贝尔奖机构代表、前国家元首与政府首长、顶尖人工智能研究人员、科学家、天主教界人士，以及公民社会代表——将于 7 月 14 日至 16 日齐聚位于甘多尔福堡（Castel Gandolfo）宗座花园内的“博尔戈·愿祢受赞颂”（Borgo Laudato Si’）。
“全球诺贝尔奖得主人工智能与核战大会”（Global Nobel Laureates Assembly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Nuclear War）将汇聚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学、科技、和平建设与伦理领域人士，共同探讨二十一世纪最具关键性的问题之一：
人工智能究竟能成为促进和平的力量，还是会在本已动荡不安的核子时代，加深战争带来的危险？
为期三天的会议将于 7 月 16 日在罗马画下句点，届时将发表《罗马宣言：迈向无武装与裁军的和平》（Rome Declaration for an Unarmed and Disarming Peace），提出有关人工智能、核武器、自主武器、数字治理以及新兴科技发展模式的原则与政策建议。
世界站在战略十字路口
此次大会的举行时机并非偶然。
当前的国际安全环境日益脆弱。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的战争动摇了欧洲冷战后的安全秩序；中东冲突则加剧了外界对地区局势进一步升级的忧虑。主要大国之间的关系持续恶化，而有关核武的言论也重新回到国际政治舞台，其强度为数十年来所未见。
与此同时，全球九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，都正在现代化或扩充其核武库。过去协助管理大国战略竞争的多项军备控制机制，不是已经失效、到期，就是陷入政治僵局。敌对国家之间的沟通渠道日益缩减，误判与误算的风险也随之升高。
就在这样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，人工智能正以惊人的速度融入国际安全体系。
如今，AI 系统已能处理庞大的情报资料、辨识复杂模式、协助军事规划、提升网络作战能力，并大幅加快过去需要数小时甚至数天才能完成的人类决策流程。未来，它甚至可能成为危机预防、核查以及预警的重要工具。
然而，正是这些能力，也可能使危机变得更加危险。
人工智能可能缩短政治与军事领导人在紧急情况下可供决策的时间；它可能产生不可靠或具有误导性的分析结果，助长假信息扩散，提高指挥系统遭受网络攻击的脆弱性，并促使各国将更多决策权交由自动化技术执行。
真正令人忧心的，未必是机器自行决定发射核武。
更迫切的危险在于：在信息不足、压力极大的危机时刻，AI 所生成的信息、预测或建议，可能深刻影响人类决策者，而任何错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因此，人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问题已不再只是如何控制核武器，而是如何在人类政治判断被科技发展超越之前，建立足以规范人工智能、军事力量与核决策之间关系的治理机制。
为何选择梵蒂冈？
由梵蒂冈担任此次大会的主办地，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。
教廷既没有核武库，也几乎不具备传统军事力量。然而，它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维持外交关系，并长期致力于将人的尊严、道德责任以及平民保护置于战争与和平讨论的核心。
本次大会于甘多尔福堡（Castel Gandolfo）教宗夏宫花园内的“博尔戈·愿祢受赞颂”（Borgo Laudato Si’）举行。这是一座兼具教育与生态功能的中心。根据主办单位表示，本次会议的理念受到教宗良十四世（Pope Leo XIV）通谕《Magnifica humanitas》的启发，该通谕聚焦于人工智能时代中对人类尊严的保护。
本次大会所倡导的核心理念——“无武装且持续裁军的和平”（An Unarmed and Disarming Peace）——提出了一种超越“没有战争”的和平观。
所谓“无武装的和平”，是拒绝以不断扩张军事力量作为永久维持安全的基本假设；而“裁军的和平”，则不仅追求武器数量的减少，更希望改变那些持续助长军备竞赛的政治恐惧、大国竞争，以及经济结构。
这样的理念，使讨论的范围超越了单纯的科技安全问题。
它进一步追问：当愈来愈强大的科技系统重塑政治、经济、传播与战争形态时，人类究竟希望建立一个怎样的社会？
它同时提出一个更深层的伦理问题：科技创新是否仍将服从于人的尊严？抑或，人类终将逐渐服从于自己所创造的科技？
超越政府
本次大会最值得关注的特色之一，在于它承认：政府已无法单独治理所有塑造未来的科技。
冷战期间，核外交主要是国家之间的事务。
《核武器不扩散条约》（NPT）与《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》（CTBT）等协议，都是由各国政府共同谈判完成，原因在于核武库、运载系统以及制造核武所需的核材料，均掌握在国家手中。
然而，人工智能所面对的现实截然不同。
当今世界最先进的 AI 系统，许多并非由政府研发，而是来自私人企业、大学与研究机构。
科技公司掌握的运算能力、数据资源以及专业技术，在许多方面甚至已超越不少国家的能力。企业研究部门所做出的每一项决策，都可能带来全球性的政治、社会与安全影响。
因此，要建立有效的治理机制，已不能只依赖传统外交。
它必须建立在各国政府、科技企业、科学家、大学、国际组织、宗教团体以及公民社会之间持续且深入的合作之上。
这正是本次大会将邀集如此多元参与者的原因。
除了诺贝尔奖得主之外，与会者还包括人工智能企业代表、世界知名大学与研究机构、致力于核裁军的国际组织、以梵蒂冈为核心的天主教人士，以及公民社会组织，其中包括以佛教精神推动和平建设、对话及废除核武的创价学会（Soka Gakkai）。
参与及支持本次大会的机构代表，还包括与 OpenAI、Google DeepMind、Anthropic 与 AARU 有关的人士，以及诺贝尔女性倡议组织（Nobel Women’s Initiative）、国际防止核战医师组织（International Physicians for the Prevention of Nuclear War）、帕格沃许科学与世界事务会议（Pugwash Conferences on Science and World Affairs）、尤努斯中心（Yunus Center）以及《原子科学家公报》（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）等机构。
此外，来自欧洲、亚洲、北美洲及澳洲的大学与研究机构也预计参与此次盛会。
此次集会的重要性，不仅来自出席者本身的国际声望，更在于他们所代表社群的多元性。
与其完全依赖政府主导，本次大会展现了一种正在形成中的全球治理模式——让科学、科技、伦理、宗教与公民社会共同寻求合作基础，以面对全人类共同的生存风险。
从核弹头到算法
在核子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，军备控制谈判的重点始终围绕着各种有形的军事装备：核弹头、导弹、轰炸机、核潜艇、核材料以及核试验设施。
然而，人工智能时代带来的是一套截然不同的挑战。
与导弹相比，算法几乎无形可见；软件可以迅速更新修改；数据几乎能在瞬间跨越国界流动；而原本为和平用途所开发的商业系统，也可能被运用于军事领域。
当关键技术深藏于程序代码、网络以及私人掌控的运算基础设施之中时，验证（verification）、问责（accountability）与透明度（transparency）都将变得更加困难。
这意味着，未来的军备控制与安全架构，或许不仅需要管理武器本身，更必须治理那些为武器使用提供信息、引导决策或加速运作的数字系统。
许多过去看似理论性的问题，如今正变得愈来愈迫切。
例如：
人工智能是否应该被整合进核武指挥与控制系统？
自主武器系统究竟应维持何种程度的人类监督？
当 AI 系统在危机中提出彼此矛盾的预警时，各国应如何因应？
当私人科技公司的产品被改作军事用途时，它们是否应承担相应责任？
哪些国际机构有能力建立可信且有效的安全保障机制？
这些问题，都不是三天的会议所能完全解答。
然而，透过让核武专家、诺贝尔奖得主、AI 开发者、学者、宗教人士以及和平倡议者齐聚同一论坛，本次大会或许能建立一套共同的语言，使这些过去彼此分离的讨论开始相互连结。
全球治理的新篇章？
历史显示，当人类面临攸关生存的重大威胁时，往往会通过创造新的理念、制度与国际规范来回应挑战。
1955 年发表的《罗素—爱因斯坦宣言》（Russell–Einstein Manifesto）警告，核武器已将人类物种的生存置于危险之中。
1957 年举行的第一届帕格沃许会议（Pugwash Conference），则为冷战对立阵营的科学家建立了沟通桥梁。
其后，《核武器不扩散条约》（NPT）逐渐成为国际核秩序最核心的制度架构。
2017 年通过的《禁止核武器条约》（Treaty on the Prohibition of Nuclear Weapons, TPNW），更进一步从人道与道德层面挑战核威慑理论，明确宣示核武器与国际人道原则并不相容。
至于此次全球诺贝尔奖得主人工智能与核战大会，未来是否也将被视为这段历史传承的一部分，目前仍难以预料。
国际会议所发表的宣言，很少能在一夜之间改变政策。
它们往往缺乏法律约束力、执行机制或即时的政治支持；其措辞可能偏向理想化，而真正的影响力，往往要经过多年才逐渐显现。
然而，历史同样证明，宣言能够改变国际讨论的方向。
《罗素—爱因斯坦宣言》并未消除核武器，但它激励了一场跨越国界的和平运动。
第一次帕格沃许会议没有终结冷战，却建立了后来促成军备控制外交的重要人际网络。
《世界人权宣言》在最初也不具法律约束力，但最终却成为国际法与全球政治正当性的基石之一。
因此，《罗马宣言》的真正价值，或许不在于它是否立即促成新的国际协议，而在于它是否能够开启一项持续性的全球合作进程，让政府、科技企业、大学、国际组织与公民社会共同参与其中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是否能在危险的做法成为既定事实之前，协助建立新的国际规范。
展望《罗马宣言》
本次大会将于 7 月 16 日在罗马市政厅所在地的卡比托利欧山（Capitoline Hill）举行正式闭幕会议，并预计发表《罗马宣言：迈向无武装与裁军的和平》（Rome Declaration for an Unarmed and Disarming Peace）。
这份文件旨在回应人工智能时代所带来的挑战，内容将涵盖人工智能、核武器、自主武器、新型数字协议以及新兴数字发展模式等议题。
根据主办单位表示，宣言将致力于推动一种以国际合作、人类尊严、整体发展（integral development）以及各民族和平共处为基础的国际安全理念。
真正的考验，在于这份宣言是否能超越一般性的伦理呼吁。
它是否将：
主张对核武与自主武器系统维持具有实质意义的人类控制？
提议限制人工智能在核决策中的角色？
明确界定私人 AI 企业应承担的责任？
建议建立新的国际监测、对话或核查机制？
建立一项能够持续将原则转化为政策的后续进程？
这些问题的答案，将决定此次会议究竟只是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集会，还是能够成为一项更广泛“罗马进程（Rome Process）”的起点，推动人工智能、核风险与人类安全的全球治理。
八十余年前，广岛与长崎改变了人类历史。
今天，人类再次面对足以重塑文明未来的新兴科技。
核武器依然是人类最直接、也最具毁灭性的自我毁灭工具；而人工智能，正开始深刻影响那些可能决定核武是否被使用的决策，其速度、复杂性与运作方式都已发生根本性的改变。
因此，当代最关键的挑战，已不再只是人类是否能控制核武器。
更重要的是，人类是否能建立足够健全的制度，使人工智能成为强化人类判断力，而非取代人类判断的工具；使其降低灾难性误判的风险，而非放大危险；并真正服务于和平，而非战争。
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不会在甘多尔福堡三天的讨论中立即揭晓。
然而，这场自甘多尔福堡展开的对话，或许将在未来多年持续影响国际社会对科技、安全与人类责任的讨论方向。
INPS Japan 将于大会期间自甘多尔福堡及罗马现场进行采访报道，并将于 7 月 16 日《罗马宣言》发表后，持续推出后续分析报道。
本文由 INPS Japan 与具有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（ECOSOC）咨商地位的国际创价学会（Soka Gakkai International，SGI）合作刊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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